为什么要开发西部?一种理由是西部地区经济落后,人民收入水平低。一个国家内部收入水平相差悬殊会引起一系列社会和政治问题。另一种理由是西部地区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劳动力,我国是一个资源不足的国家,开发西部不但西部得益,也有助于整体经济的发展。
如果是为了第一种目的,那么开发西部实际上变为一项综合扶贫工程,对西部的扶贫从来没有中断过,但是也不很成功。改革以后的20年内,以各种目标投入西部的扶贫性质的项目,总计上千亿人民币。但至今距离目标还很遥远。不成功的原因固然很多,但总的看来,问题出在只输血不造血,就改变不了当地的面貌。或者说,光有财富的转移没有财富的创造,贫困是摆脱不了的。所以即使是为了第一个目标,还是要把目标定在经济上,而不仅是注入一笔资金。正因为如此,这个方针把名字定为“西部大开发”。既然开发的目的是为了发展经济,而不是别的,我们必须把与此目标相背的一切做法打一个问号,仔细推敲一下,是不是值得去做。事实上根据各方所发表的文件,计划,会议等材料来看,有许多貌似促进西部开发的设想,实际是不利于西部开发的。
西部开发计划中的一个主要部分是兴修铁路公路,改善交通条件。乍一看来,这一点也不错,没有交通谈什么开发。但这决不意味着随便在哪里修路都是值得的。有许多交通设施,包括机场、码头,修好之后利用率很低,业务量稀少,成为无效益项目。一条公路值不值得修,要看它能否创造出财富。换句话说,它从使用收费中所得的款项能否维持正常开支并把投资还本。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这条公路非但没有创造财富,反而消耗了财富。将来每年的补贴成为地方政府的一个负担。这种项目貌似开发西部,实际是把西部越搞越穷。北京到通州的公路建成近三年,因为业务量不足,北京市政府每年补贴三个多亿。京通公路尚且如此,大多数西部公路恐怕还没有京通路的行车量。
有人会不同意说,公路造了就该尽量使用,是收费使行车量减少。如果不收费,公路就可以发挥开发西部的作用了。这正是许多人模糊不清的地方,也是当今开发西部判断项目立项的一个广泛的错误。如果一项投资,将来的产品要靠免费使用或政府补贴才有销路,这种项目的经济可行性是通不过的。它不是能创造财富的项目,而是消耗财富的项目。与其将资金投入到这种项目,还不如投入到其它真正能创造财富的项目中去。公路作为基础设施建设,它的经济可行性分析方法和其它项目的可行性在原理上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有人会说,为了开发西部,交通必须先行。哪怕没有经济效果,也值得去做。公路可以免费用,投资可以不还本。其实这种思想就是又把开发西部当成扶贫项目,只讲财富转移,不讲财富生产。当然,就交通设施而言,只把当前的运量当成长远的运输需求是不妥的。应该考虑当地经济发展起来之后的运输需求。但公路必须能创造财富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谈到铁路,更有一个隐藏着的问题。即西部地区的运价严重地脱离运输成本,其结果将导致生产力布局的失误。我国铁路执行的是全国统一运价,它大体上等于全国铁路的平均运输成本。实际上各个区段的运输成本相差极大。在东路平坦路段,一台机车可以牵引4000吨重的列车,而在西部山区,往往要两台机车才能牵引1000多吨列车。速度也很不一样。尤其是东路铁路多半是老铁路,已经没有投资还本的问题。而西部铁路造价昂贵,隧道桥梁一个接一个,每公里造价要高出三五倍之多。而且投资应该还本(铁路项目投资与其它项目投资比较时,必须根据投资还本期决定取舍),结果是每吨公里的运价比东部地区高出三五倍乃至十倍。但铁道部实行的是全路统一运价,将真实成本掩盖了。由于运价不反映真实成本,用户按运价作投资决策,就会导致生产力布局的扭曲。例如开设一个煤矿,按统一运价计算,生产出来的煤运到东部仍有竞争力。但铁路上运一吨煤就要赔一吨煤的运费。换句话说,煤矿的虚假的财富创造,是假借铁路的亏损而得到的。而且铁路本身发生了亏损还不知道这亏损是什么造成的。纠正的办法是铁道部赶紧将统一运价改为区段区别运价,或者将运价分为三五个等级。未来五年西部的铁路建设要投资一千亿元。千万不要因为价格扭曲造成长期的经济负担。
退耕还田是另一项规模巨大的政府行为,政府为此注入了巨额资金。但如果不精打细算,与农户签订权利与义务的合同,并安排好退耕后农民的生计出路,光是定出一套动员办法的话,且不说这种措施资金的漏损十分惊人,而且将来农民的收入很难得到保证。如果项目不能使产出的财富比投入的财富多,将来又成为当地政府的一项政策包袱。
如果开发西部果真是一项追求经济效益,旨在创造财富的活动,就应该尽量依靠民间力量去办。民间有巨大的追求利益的动力,中国人在世界各地经商办实业都十分成功,唯独在自己这块国土上还没有显示中国人的长处。尤其是我国目前有大量的剩余资金没有出路。人才加资金,再加上西部的资源和劳动,可以形成无限商机。这里所缺的仅仅是公平竞争的政策和政府真心诚意的帮助。可惜这两条看似简单,实际上决非轻易之举。西部各省市政府官员的市场意识不如东部。他们将自己的工作视为对企业提出各种要求,而不是帮助企业扫除办事中的障碍。以私人名义在西部办成一个企业不知要面临多少困难。不改变这种情况,开发西部的前景堪忧。现在已经显示了这种迹象。一些中部地区省份,如山西,广西等,也在争取列入西部之中,因为一旦列入西部地区,当地政府可以获得大笔拨款。政府致力于挤入西部的名单,而不是如何创造民办企业的环境。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开发西部,有可能变为财富的转移而非财富的生产之举。
我国开发西部的愿望由来已久,远的不说,光是解放以后就搞过若干次。第一次是五十年代初苏联援华的条约中就有开发西部矿藏的计划。执行的结果只有包钢的稀土金属得到开发,而今看来,经济效果并不理想。后来在文革中许多大企业向西搬迁,不计成本,不顾条件,经济上是严重的失算,有些后遗症至今还是一个负担,八十年代中期开发西部再次被重视。胡耀邦总书记鼓励从经济上着眼去开发。方针是对的,但没有依靠具有巨大潜力的民间力量,而且对环保生态的考虑欠周,效果也不理想,所以才有今天的再一次举动。我相信,如果不能突出经济效益,改善投资环境,这次的开发将面临类似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