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家山的秋色里透着浓郁的书香。日前,在发展经济学创始人张培刚教授九十华诞之际,我们怀着无限景仰的心情,在华中科技大学采访了这位名播海内外的学界泰斗。
大凡智者,总有他过人之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九旬的老人,思路还如此清晰,谈吐还如此流畅。那刻满岁月印痕的宽阔眉宇,与其说是在为我们讲述他九十年人生的风风雨雨,还不如说是见证了一个伟大民族近一个世纪的沧桑。
老人拿出他今年2月份在一本学术刊物上发表的《如何理解中国的发展》论文,谈笑间,不知不觉把我们引入了一个深邃而又十分亲切的学术王国。
我们终于理解,正是“发展经济学”———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恋人”,使他孜孜于为灾难深重的祖国寻求工业化的富强之路,使他成为声震哈佛的青年才俊,使他开启了发展经济学的神秘之门,并陪伴他走过七十年坎坷的学术旅程。
张培刚于1913年出生于湖北省红安县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从小时候起就随家人放牛、砍柴、栽秧、割谷等,亲身感受到农民生活的困苦和农业劳动的艰辛。20世纪初叶和中叶的中国,军阀混战,外侮日亟,民众困苦不堪。数十年弹指一挥间,但儿童时代的苦涩回忆还历历在目:他常和小伙伴们在门前的池塘边吃饭,为了比谁家吃得好,就把饭菜甩一点到水里,看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谁的大。农民为什么这么苦?中国为什么这么穷?这都在年少的张培刚心中烙上了深深的印记。
1925年春,张培刚来到董必武任校长的武汉中学读书。1930年进入武汉大学经济系学习。这期间,武汉涌起的大革命浪潮,使他深受反帝反封建思想的洗礼。
大学毕业后,张培刚被选送到前中央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从事农村经济调查研究工作达6年之久,足迹遍及河北、浙江、广西等地的乡镇和农村,其间相继撰写了《清苑的农村经济》等4部著作,发表了40多篇论文。张先生的几位弟子,谈起恩师的这段经历时,无不以羡慕的口吻说:或许正是这种深入生活、贴近农民的调查研究,丰富了先生的见识,强化了他关注中国农村与农业经济的学术使命。1936年,他写成《我国农民生活程度的低落》一文,大声疾呼社会人士和政府当局,重视农民生活日益困苦的问题。
1941年,张培刚考入哈佛大学。深入学习和研究当时世界最前沿的经济学理论。一条来自东方的小鱼,遨游于现代经济学的汪洋大海,他好奇地向着未知的水域奋力游去。张培刚是幸运的,在哈佛的5年间,他聆听了熊彼特、张伯伦、布莱克、汉森、厄谢尔、哈伯勒等大师的谆谆教诲。张培刚的血管里流淌着中国知识分子治国平天下的血液,在哈佛的这段时间里,他始终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贫穷落后的祖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将如何实现工业化,以图繁荣富强。在哈佛的讨论课上,他结合国内调查研究的第一手资料,阐述经济问题,侃侃而谈,令不同肤色的同窗深深折服。他决心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走一条前人未涉及的路径,啃“农业国实现工业化”这块硬骨头。
他的博士论文《农业与工业化》获1946年-1947年哈佛大学经济学专业最佳论文奖和威尔士奖金。这部著作是第一部从历史上和理论上,系统地探讨贫穷落后的农业国如何走上工业化道路的著作。该著作后来被国际学术界誉为“发展经济学”的奠基之作,张培刚教授也被誉为“发展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
祖国在召唤着远行的游子。1949年2月,张培刚毅然辞去了联合国的职务,并婉言谢绝了哈佛大学两位导师的邀请,回到珞珈山麓的武汉大学,迎接新中国的解放。
由于种种原因,从1949年到1978年近30年的时间里,张培刚远离了他心爱的发展经济学,从事其它工作。
1978年,他以65岁的高龄重返学术舞台。与有关专家合著《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微观宏观经济学的产生和发展》等专著。近年来,他又倡导建立“新型发展经济学”,并撰写《新发展经济学》等两部专著,为推动发展经济学的进一步发展做出了新的贡献。
纵观张培刚先生的学术研究,他始终是从中国作为一个农业大国如何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的现实出发,通过对中国农村经济及整个社会经济的大量考察和深刻把握,同时又深入系统地进行研究并吸收了西方经济学的成果,最后建立具有独创性的理论体系。
作为著名经济学家,愈到晚年,张培刚先生对中国农业现代化、对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关注愈益深切。
他说,发展经济要实行改革,经济因素非常重要。可是,光谈经济因素就不够了。单纯用经济因素来解释这一过程中的经济现象,有很多方面是解释不通的。所以要借助非经济因素,综合起来考虑。
他对一些仍欠发达的农村、对众多仍不太富裕的农民永远有一种深深的牵挂。他说,在农业改造和工业化过程中,当前,农民面临着两大难题:一是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问题,二是农村剩余劳动力如何转移的问题。这些问题都要通过发展,通过改革的办法去解决。
作为一位大学者,重返一线后还有一件让他焦心的事,就是如何培养发展经济学的科研和教学人才。于是在1988年创立了经济发展研究中心,这是国内成立较早的发展经济学研究机构之一。目前,已形成近100名的在校博士生培养规模,西方经济学研究生教育,也被国内有关教育评价机构评为全国第一。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张培刚教授特别注重在实际研究工作中锻炼青年教师的科研能力,督促青年教师参与科研工作,并对青年教师的论文进行逐字逐句的批改,大到研究思路、文章结构、逻辑推理,小到文法用词、注释规范、标点符号,都一一进行修正,并作出批注,说明为什么应该这样改。这种不厌其烦的修改工作,即使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他都是坚持不懈的进行着。
喻家山麓那宁静的黄昏小道上,缓缓行走着一位慈祥的智者。他用那根普通的拐杖丈量着脚下的这块土地,丈量着他充满“发展”情结的世纪人生。